《黄帝内经》——【素问・阴阳应象大论】原文和译文

• 元津堂
• 2026年11月09日

黄帝曰：阴阳者，天地之道也，万物之纲纪，变化之父母，生杀之本始，神明之府也，治病必求于本。故积阳为天，积阴为地。阴静阳躁，阳生阴长，阳杀阴藏。阳化气，阴成形。寒极生热，热极生寒。寒气生浊，热气生清。清气在下，则生飧泄；浊气在上，则生腹胀。此阴阳反作，病之逆从也。故清阳为天，浊阴为地；地气上为云，天气下为雨；雨出地气，云出天气。故清阳出上窍，浊阴出下窍；清阳发腠理，浊阴走五藏；清阳实四支，浊阴归六府。

黄帝说：阴阳，是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，是万物的纲纪，是变化的根源，是生长与消亡的起始，也是神明所居之处，所以治病一定要推求阴阳这个根本。阳气积聚而成为天，阴气凝聚而成为地。阴主静，阳主动；阳主生发，阴主成长；阳主肃杀，阴主闭藏。阳能化生为气，阴能凝成有形之体。寒到极点会转为热，热到极点会转为寒；寒气产生浊阴，热气产生清阳。清阳该升不升而陷于下，就发生完谷不化的腹泻；浊阴该降不降而壅于上，就发生腹部胀满。这就是阴阳升降颠倒，疾病因而有逆有顺。所以清阳上升为天，浊阴下降为地；地气蒸腾上升成为云，天气凝结下降成为雨；雨虽自天而降，却源出上升的地气，云虽由地气升腾而成，却依托天气而生成。人体也是这样：清阳出于耳目口鼻等上窍，浊阴出于前后二阴等下窍；清阳发散于腠理，浊阴内注于五脏；清阳充实四肢，浊阴归于六腑。

水为阴，火为阳，阳为气，阴为味。味归形，形归气，气归精，精归化，精食气，形食味，化生精，气生形。味伤形，气伤精，精化为气，气伤于味。阴味出下窍，阳气出上窍。味厚者为阴，薄为阴之阳。气厚者为阳，薄为阳之阴。味厚则泄，薄则通。气薄则发泄，厚则发热。壮火之气衰，少火之气壮。壮火食气，气食少火。壮火散气，少火生气。气味，辛甘发散为阳，酸苦涌泄为阴。

水属阴，火属阳；阳表现为无形的气，阴表现为有形的味。五味滋养形体，形体仰赖气化，气化生成精，精又归于生化；精仰赖气的滋养，形体仰赖五味的滋养，生化产生精，气又充养形体。五味太过会伤形体，气偏亢会伤精；精可以化为气，气也会被五味所伤。属阴的五味从下窍排出，属阳的气从上窍发散。味浓厚的属阴，味清淡的属阴中之阳；气醇厚的属阳，气薄弱的属阳中之阴。味厚能致泻下，味薄能使通利；气薄能发散外泄，气厚能助阳发热。亢盛之火使元气衰减，平和之火使元气充盛；亢盛之火消耗气，元气却仰赖平和之火；亢盛之火耗散气，平和之火生长气。就气味而言，辛、甘而有发散作用的属阳，酸、苦而有涌吐泻下作用的属阴。

阴胜则阳病，阳胜则阴病。阳胜则热，阴胜则寒。重寒则热，重热则寒。寒伤形，热伤气。气伤痛，形伤肿。故先痛而后肿者，气伤形也；先肿而后痛者，形伤气也。风胜则动，热胜则肿，燥胜则干，寒胜则浮，湿胜则濡泻。

阴气偏胜，阳气就受病；阳气偏胜，阴气就受病。阳胜表现为热，阴胜表现为寒。寒到极点反而出现热象，热到极点反而出现寒象。寒邪损伤形体，热邪损伤气分；气受伤就痛，形体受伤就肿。所以先痛后肿的，是气先受伤而累及形体；先肿后痛的，是形体先受伤而累及气。风邪偏胜则肢体动摇，热邪偏胜则红肿，燥邪偏胜则干枯，寒邪偏胜则浮肿，湿邪偏胜则大便稀溏而泻。

天有四时五行，以生长收藏，以生寒暑燥湿风。人有五藏，化五气，以生喜怒悲忧恐。故喜怒伤气，寒暑伤形。暴怒伤阴，暴喜伤阳。厥气上行，满脉去形。喜怒不节，寒暑过度，生乃不固。故重阴必阳，重阳必阴。故曰：冬伤于寒，春必温病；春伤于风，夏生飧泄；夏伤于暑，秋必痎疟；秋伤于湿，冬生咳嗽。

天有四时更替与五行运转，由此而有生、长、收、藏，也由此产生寒、暑、燥、湿、风五种气候。人有五脏，化生五脏之气，由此产生喜、怒、悲、忧、恐五种情志。所以情志过激损伤气，寒暑外侵损伤形体；大怒伤阴，大喜伤阳。逆乱之气上冲，壅满经脉，神气便浮越而离形体。喜怒不加节制，寒暑不知调适，生命就难以稳固。所以阴盛到极点必转为阳，阳盛到极点必转为阴。所以说：冬天被寒邪所伤，春天必发温病；春天被风邪所伤，夏天发生完谷不化的腹泻；夏天被暑邪所伤，秋天必发疟疾；秋天被湿邪所伤，冬天发生咳嗽。

帝曰：余闻上古圣人，论理人形，列别藏府，端络经脉，会通六合，各从其经，气穴所发各有处名，溪谷属骨皆有所起，分部逆从，各有条理，四时阴阳，尽有经纪，外内之应，皆有表里，其信然乎？

黄帝问道：我听说上古的圣人，条理分明地论述人体形态，逐一辨别脏腑，梳理经脉的起止端绪，贯通六合，使各经各有所循；气穴所发之处各有部位与名称，溪谷连属骨骼之处都有起始，皮部分属的逆顺各有条理，四时阴阳的变化都有常轨，人体内外与天地相应也都有表里配属，果真是这样吗？

岐伯对曰：东方生风，风生木，木生酸，酸生肝，肝生筋，筋生心，肝主目。其在天为玄，在人为道，在地为化。化生五味，道生智，玄生神，神在天为风，在地为木，在体为筋，在藏为肝，在色为苍，在音为角，在声为呼，在变动为握，在窍为目，在味为酸，在志为怒。怒伤肝，悲胜怒；风伤筋，燥胜风；酸伤筋，辛胜酸。

岐伯回答说：东方生风气，风气生木，木生酸味，酸味养肝，肝养筋，筋又养心，肝开窍于目。这一气化在天为幽玄，在人为道理，在地为化育；化育生成五味，道理生出智慧，幽玄生出神明。神明在天表现为风，在地表现为木，在人体为筋，在五脏为肝，在五色为青，在五音为角，在五声为呼，在病态变动为握拳拘急，在七窍为目，在五味为酸，在情志为怒。怒会伤肝，悲能克制怒；风会伤筋，燥能克制风；酸味太过伤筋，辛味能克制酸。

南方生热，热生火，火生苦，苦生心，心生血，血生脾，心主舌。其在天为热，在地为火，在体为脉，在藏为心，在色为赤，在音为徵，在声为笑，在变动为忧，在窍为舌，在味为苦，在志为喜。喜伤心，恐胜喜；热伤气，寒胜热，苦伤气，咸胜苦。

南方生热气，热气生火，火生苦味，苦味养心，心生血，血又养脾，心开窍于舌。它在天为热，在地为火，在人体为血脉，在五脏为心，在五色为赤，在五音为徵，在五声为笑，在病态变动为忧，在七窍为舌，在五味为苦，在情志为喜。过喜伤心，恐能克制喜；热能伤气，寒能克制热；苦味太过伤气，咸味能克制苦。

中央生湿，湿生土，土生甘，甘生脾，脾生肉，肉生肺，脾主口。其在天为湿，在地为土，在体为肉，在藏为脾，在色为黄，在音为宫，在声为歌，在变动为哕，在窍为口，在味为甘，在志为思。思伤脾，怒胜思；湿伤肉，风胜湿；甘伤肉，酸胜甘。

中央生湿气，湿气生土，土生甘味，甘味养脾，脾主肌肉，肌肉充养肺，脾开窍于口。它在天为湿，在地为土，在人体为肌肉，在五脏为脾，在五色为黄，在五音为宫，在五声为歌，在病态变动为干呕，在七窍为口，在五味为甘，在情志为思。思虑过度伤脾，怒能克制思；湿邪伤肌肉，风能克制湿；甘味太过伤肌肉，酸味能克制甘。

西方生燥，燥生金，金生辛，辛生肺，肺生皮毛，皮毛生肾，肺主鼻。其在天为燥，在地为金，在体为皮毛，在藏为肺，在色为白，在音为商，在声为哭，在变动为咳，在窍为鼻，在味为辛，在志为忧。忧伤肺，喜胜忧；热伤皮毛，寒胜热；辛伤皮毛，苦胜辛。

西方生燥气，燥气生金，金生辛味，辛味养肺，肺主皮毛，皮毛充养肾，肺开窍于鼻。它在天为燥，在地为金，在人体为皮毛，在五脏为肺，在五色为白，在五音为商，在五声为哭，在病态变动为咳嗽，在七窍为鼻，在五味为辛，在情志为忧。忧过度伤肺，喜能克制忧；热能伤皮毛，寒能克制热；辛味太过伤皮毛，苦味能克制辛。

北方生寒，寒生水，水生咸，咸生肾，肾生骨髓，髓生肝，肾主耳。其在天为寒，在地为水，在体为骨，在藏为肾，在色为黑，在音为羽，在声为呻，在变动为栗，在窍为耳，在味为咸，在志为恐。恐伤肾，思胜恐；寒伤血，燥胜寒；咸伤血，甘胜咸。故曰：天地者，万物之上下也；阴阳者，血气之男女也；左右者，阴阳之道路也；水火者，阴阳之征兆也；阴阳者，万物之能始也。故曰：阴在内，阳之守也；阳在外，阴之使也。

北方生寒气，寒气生水，水生咸味，咸味养肾，肾生骨髓，骨髓又养肝，肾开窍于耳。它在天为寒，在地为水，在人体为骨，在五脏为肾，在五色为黑，在五音为羽，在五声为呻吟，在病态变动为战栗，在七窍为耳，在五味为咸，在情志为恐。恐过度伤肾，思能克制恐；寒邪伤血，燥能克制寒；咸味太过伤血，甘味能克制咸。所以说：天地，是万物上下所依托的；阴阳，是化生血气、分别男女的本源；左右，是阴阳运行的通道；水火，是阴阳显现的征象；阴阳，是万物发生的起始。所以说：阴在内，是阳的镇守；阳在外，是阴的役使。

帝曰：法阴阳奈何？岐伯曰：阳胜则身热，腠理闭，喘粗为之俯仰，汗不出而热，齿干以烦冤腹满，死，能冬不能夏。阴胜则身寒汗出，身常清，数栗而寒，寒则厥，厥则腹满，死，能夏不能冬。此阴阳更胜之变，病之形能也。

黄帝问：取法于阴阳应当怎样做？岐伯说：阳邪偏胜则身体发热，腠理闭塞，呼吸粗促而俯仰不宁，汗不得出而热郁于内，牙齿干燥、心中烦闷、腹部胀满，可致死亡，这类人能耐受冬天而不能耐受夏天。阴邪偏胜则身体发冷而出汗，身上常觉清冷，屡屡战栗畏寒，寒甚则手足逆冷，逆冷之后腹部胀满，也可致死亡，这类人能耐受夏天而不能耐受冬天。这就是阴阳交替偏胜的变化，也是疾病所表现的证候形态。

帝曰：调此二者奈何？岐伯曰：能知七损八益，则二者可调，不知用此，则早衰之节也。年四十，而阴气自半也，起居衰矣。年五十，体重，耳目不聪明矣。年六十，阴痿，气大衰，九窍不利，下虚上实，涕泣俱出矣。故曰：知之则强，不知则老，故同出而名异耳。智者察同，愚者察异，愚者不足，智者有余，有余则耳目聪明，身体轻强，老者复壮，壮者益治。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，乐恬憺之能，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，故寿命无穷，与天地终，此圣人之治身也。

黄帝问：怎样调和阴阳这两方面？岐伯说：懂得七损八益的道理，阴阳就可以调和；不懂运用这个道理，便是早衰的征兆。人到四十岁，阴气已自然减半，起居动作开始衰退；五十岁，身体沉重，耳不聪、目不明；六十岁，阴气痿弱，气大衰，九窍不通利，下虚上实，鼻涕眼泪都容易流出。所以说：懂得调摄就强健，不懂就衰老；同样来到世上，结果却有强与老的不同。明智的人体察共同的规律，愚昧的人只看到各自的差异；愚昧的人常感不足，明智的人常觉有余；有余便耳聪目明、身体轻健，衰老的可以回复壮盛，原本壮盛的更加安康。所以圣人顺其自然而不妄作，以恬静安适为乐，在虚静无欲的持守中随顺心意、畅遂情志，因而寿命无穷，与天地相终始，这就是圣人调养自身的方法。

天不足西北，故西北方阴也，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。地不满东南，故东南方阳也，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。帝曰：何以然？岐伯曰：东方阳也，阳者其精并于上，并于上，则上明而下虚，故使耳目聪明，而手足不便也。西方阴也，阴者其精并于下，并于下，则下盛而上虚，故其耳目不聪明，而手足便也，故俱感于邪，其在上则右甚，在下则左甚，此天地阴阳所不能全也，故邪居之。

天的阳气在西北方不足，所以西北方属阴，人与之相应，右侧的耳目就不如左侧灵敏。地的阴气在东南方不满，所以东南方属阳，人与之相应，左侧的手足就不如右侧强健。黄帝问：这是什么缘故？岐伯说：东方属阳，阳气的精华偏聚于上部，上部盛而下部虚，所以耳目聪明而手足不甚便利；西方属阴，阴气的精华偏聚于下部，下部盛而上部虚，所以耳目不够聪明而手足便利。因此同样感受外邪，病在上部则右侧较重，病在下部则左侧较重。这是天地阴阳分布不能处处周全，邪气便乘虚留止在那里。

故天有精，地有形，天有八纪，地有五里，故能为万物之父母。清阳上天，浊阴归地，是故天地之动静，神明为之纲纪，故能以生长收藏，终而复始。惟贤人上配天以养头，下象地以养足，中傍人事以养五藏。天气通于肺，地气通于嗌，风气通于肝，雷气通于心，谷气通于脾，雨气通于肾。六经为川，肠胃为海，九窍为水注之气。以天地为之阴阳，阳之汗，以天地之雨名之；阳之气，以天地之疾风名之。暴气象雷，逆气象阳。故治不法天之纪，不用地之理，则灾害至矣。故邪风之至，疾如风雨，故善治者治皮毛，其次治肌肤，其次治筋脉，其次治六府，其次治五藏。治五藏者，半死半生也。故天之邪气，感则害人五藏；水谷之寒热，感则害于六府；地之湿气，感则害皮肉筋脉。

所以天有精气，地有形质；天有八节的纲纪，地有五方的分理，因而能成为万物的父母。清阳上升于天，浊阴下归于地，天地的动静由神明为之纲纪，所以能有生长收藏、终而复始的循环。只有贤人能对上取法于天来养头，对下取象于地来养足，居中依傍人事来养五脏。天气与肺相通，地气与咽喉相通，风气与肝相通，雷气与心相通，山谷之气与脾相通，雨气与肾相通。六经如同河流，肠胃如同大海，九窍如同水流灌注之处。用天地的阴阳来比拟人身：阳气所化之汗，可用天地间的雨来命名；阳气之运行，可用天地间的疾风来命名；暴怒之气像雷霆，上逆之气像阳气升腾。所以治病若不取法天之纲纪、不依用地之条理，灾害就会到来。外来的邪风致病，迅疾如风雨；因而善于治疗的医生，在邪犯皮毛时就着手，其次在肌肤，其次在筋脉，其次在六腑，再次才到五脏；等到治五脏时，已是半生半死。所以天之邪气侵袭，伤害人的五脏；饮食水谷的寒热失宜，伤害六腑；地之湿气侵袭，伤害皮肉筋脉。

故善用针者，从阴引阳，从阳引阴，以右治左，以左治右，以我知彼，以表知里，以观过与不及之理，见微得过，用之不殆。善诊者，察色按脉，先别阴阳；审清浊，而知部分；视喘息，听音声，而知所苦；观权衡规矩，而知病所主。按尺寸，观浮沉滑涩，而知病所生；以治无过，以诊则不失矣。

所以善于用针的医生，能从阴分引阳分之气，从阳分引阴分之气，取右侧的穴位治左侧的病，取左侧的穴位治右侧的病；以自己的常态推知病人的变态，从在表的征象察知在里的病变，据以审察太过与不及的道理，见到细微苗头便能判断病之偏失，这样施治就不会有失误。善于诊察的医生，观察气色、按切脉象，先辨别属阴属阳；审察面色清浊，就知道病变的部位；观察呼吸、听辨声音，就知道病人的痛苦所在；审察四时脉象的权衡规矩，就知道病属何脏所主；按切尺肤与寸口，观察脉的浮沉滑涩，就知道病从何而生。如此治疗没有过失，诊断也不会出错。

故曰：病之始起也，可刺而已；其盛，可待衰而已。故因其轻而扬之，因其重而减之，因其衰而彰之。形不足者，温之以气；精不足者，补之以味。其高者，因而越之；其下者，引而竭之；中满者，泻之于内；其有邪者，渍形以为汗；其在皮者，汗而发之；其慓悍者，按而收之；其实者，散而泻之。审其阴阳，以别柔刚，阳病治阴，阴病治阳，定其血气，各守其乡，血实宜决之，气虚宜掣引之。

所以说：病刚发生的时候，用针刺就可以治愈；邪气正盛时，要等它稍衰再治。因而病邪轻浅的，顺势宣扬发散；病邪深重的，逐步攻减；正气已衰的，用补益使其恢复彰显。形体虚弱的，用气分之品温养；精气不足的，用厚味之品补益。病位偏上的，顺势涌吐使其上越；病位偏下的，引导通利使其竭尽；中焦胀满的，从内泻下；有外邪的，浸渍形体以取汗；邪在皮毛的，发汗使其外泄；病势急暴慓悍的，按压以收敛其势；属实证的，疏散而泻之。审察病属阴属阳，以区别用柔剂还是刚剂；阳分有病可从阴分论治，阴分有病可从阳分论治；安定气血，使其各守本位。血分实的宜放血决泄，气虚的宜掣引升提。